2021年8月，是我學習到和工程師互動的第一課。

因為公司的AWS服務費用一路都很高，因此由一位工程師負責分析評估，看看是否有機會將費用降下來。我記得，我是期待他是有架構的的處理，將所有資源使用鋪開之後，再一一確定要從哪裡處理起，或許這和他做事習慣不一樣，遲遲無法能有一個架構。明明他就坐在我的斜前方，我沒有走過去問他，是打開信件，一句接著一句追問：更進一步的分析是什麼？卡在哪個環節？預計什麼時候能有結果？信件寄給工程師，也副本給Caesar，Caesar是那時的顧問，一位很有經驗的CTO，他一邊指導工程師，一邊也在教我怎麼當一個好的PM。

Caesar私訊了我一句話：既然在同一個辦公室，這種事應該直接走過去聊，不要一直用文字來回。後來回頭看那整串信件，才發現不對勁的地方。對方回覆的字裡行間開始帶著情緒，對事情並沒有任何幫助。直到我站起來，走過去，那股張力才緩下來，背後處理架構出不來的原因，我才能明瞭。

在內心深處，我是真的單純在確認進度嗎？

我後來想明白，當下我沒有走過去問，不是因為文字比較清楚，是因為我心裡並不完全相信，對方真的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、想做好。我不想面對這個懷疑，所以找了很多藉口留在文字裡，那裡我可以把每個問題都排好、寫清楚，讓自己安心。可是那次真的走過去聊了之後，對方講的是他真正的想法和難處，講得很誠懇。我發現，內心潛在地誤解、不信任，阻隔了我真心願意釐清的動機，直到詢問之後，我們才終於一起把問題解決掉。

無獨有偶，這樣的事情不是只發生一次。在運行Sprint初期延遲或是沒有把東西開發完很常見，在sprint review and retrospective會議的時候，我常常用一種事不關己的口氣問，為什麼會延遲？只要是這樣，要嘛就是氣氛瞬間降到冰點，要嘛就是激發起對立，開始細數User story哪裡不清楚，回嗆那你怎麼不早說。在那個當下，很多真正的原因，在那個當下根本講不出來，就只差「我壓根不相信你能好好做出來」脫口而出，直接撕破臉而已。

Caesar輕輕說道，「PC，這件事PM也有責任，是否能早點知道狀況呢？是否有機會看到誰卡住了，需要些什麼呢？」

不相信，就不想要知道細節，對AI也是一樣

這句話我想了很久。我原本以為，追問delay是在確認誰沒把事情做好，但更本質的問題其實是，我信不信大家都想把事情做好。不信任的時候，我在做的事，其實是先把自己拉出情境，用上帝視角預先把每個人貼上標籤，簡單粗暴地把delay當成對方一個人的問題，這樣我就不用檢討自己的問題。也是因為這樣，質問通常換不到真話，對方也不是傻子，很能清楚感受到我們是否是一起要共同解決問題，在一個充滿懷疑的氣氛裡，要講出真正的困難，等於是把自己的弱點交出去，很少人會這麼做，真正有用的資訊，往往只在信任夠的時候，對方才願意講出來。更直接地說，在沒有任何信任基礎下，「我真的有想要知道嗎？」

對AI也一樣，不信任AI的時候，你問的問題會愈來愈像質問，愈來愈少給脈絡，得到的答案自然也愈來愈沒用，然後你會更確定「AI就是做不到」，一路往下惡性循環。AI不會像工程師那樣被你逼到不敢講話，但你自己會先退到最省力、最不用多想的那種問法，結果是一樣的，你拿不到真正能解決問題的資訊。

沒有信任的初心，很難有機會真正和AI協作的那一天

信任從來不是一次判斷完就定案的事，跟當年培養跟工程師的信任一樣，是靠一次次的互動慢慢累積出來的。信任夠了，你才會願意花時間給AI脈絡、跟它來回調整、耐著性子多問一句，而這份耐心投入下去，換來的協作品質會愈來愈好，也會讓你更願意信任它，一次比一次多相信一點。這是一個會自己往前滾動的循環，不是靠一次判斷「這個工具到底可不可信」就能定生死。